备忘录四:访中共广州市委常委、宣传部部长陈建华

2019-07-24 09:40     编辑:李斌

地点:广州法政路30号市委1号楼301室

时间:2004年4月2日

1977年和1978年是中国历史大转折的两个年份,一是蛇年,一是马年,山舞银蛇,马踏飞燕。那是一个动感强烈,振聋发聩的年代。

这两年,有两个会议,都在中国的会议史上创下纪录。

一是1977年8月13日,教育部在北京酒店召开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,历时44天。

二是1978年11月10日到12月15日,中共中央在北京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,这次会议原定15天,后延期到34天,闭幕会后又开了两天,一共是36天。这次工作会议如此之长,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,中央工作会议如此引人瞩目,并非会期长,而是中国历史在这里大转折。是一次政治路线上拨乱反正的长会。

1977年的“马拉松”会议结束后,中央决定恢复高考,工农兵推荐上大学也就成了过去时。一列火车,我们当时的习惯用语是,一列时代的火车,横穿中国大地,一次就拉走了67.4万人,那两年实际报考人数是1160万,入学率仅为5.8%,每百人中,有5.8位幸运儿。陈建华是其中的一位。他考上了北京钢铁学院。

陈建华是带工资上大学的,上大学期间又在北京五道口民政局领了结婚证。大学一毕业,就返回广东。

陈建华属于悟性较高的人,虽说早早就当上省委书记的秘书,一点不嚣张,不跋扈,为人谦和,低调,颇有谦谦君子风度,在官场里,属于口碑好的一类。从省委办公厅出来后,陈建华被外放广州任从化县委书记,人们俗称的县太爷,一干就是四年。又一个社会大学本科毕业。在中国,地委书记是比县委书记大一号的人物,省委书记又比县委书记大二号,但中国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和各种社会组织、细胞全都会在一个县里凸现出来 ,不做一次县太爷,在官场上那只是一个单线条的干部,你不了解中国,不了解缩小的中国,那也就不了解放大的中国。

陈建华现在任广州市委常委、宣传部长,这活好干,又不好干。好干天天和虚的打交,不好干是虚的哪天给惹出实的事来,还真难弄。陈建华气定心闲。毕竟上下左右见过,毕竟读书工作全历练过,知道大有多大,小有多小。

我和建华同属猴,同是78年入学,82年毕业,沟通的感觉更轻松,更自然。

田炳信:我在许多小平南巡的镜头里看见有你的形象。1992年,你跟谢非书记陪同小平南巡,听了小平的谈话以后,作为你个人来说,你当时有什么感受?

陈建华:小平同志那次时隔八年来广东看看,要求不安排汇报,不题词,不见报。到深圳的第二天上午,在国贸大厦小平同志有感而发,讲了一番话,这些讲话是很有分量的。

田炳信:南巡讲话的主要内容是在国贸讲的?

陈建华:只是一部分,内容涉及到经济发展、精神文明建设等等。

田炳信:晚上你再整理?

陈建华:是的。

田炳信:当时你听完的感觉,会不会是挺兴奋啊,很激动啊,或者是很震惊啊?有没有这种感受?

陈建华:小平同志他一路上的讲话都是鼓舞人心的,我们陪同人员当时很兴奋、很感动、很受教育。

田炳信:你对小平讲话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

陈建华:12个字:忧患意识、强调发展、坚定信念。苏联、东欧剧变之后,国际共运陷入低潮。小平同志作为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,站在历史和战略的高度,对党和国家民族的前途有一种强烈的忧患意识。他反复强调在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不动摇的条件下,改革要迈开大步,对外要更加开放。胆子要大一点,不能像小脚女人走路。要善于藏拙,加快发展,发展慢了与周边国家和地区一比就不行了。小平同志在谈话中始终突出了一个信念,那就是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。他说:“别看现在资本主义很强大,再过100年,或者一个时期,资本主义是会衰落的。”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陷入低潮的情况下说出这番话来,凸显出小平同志对共产主义的坚定信念,毫不动摇。沧海横流,方显英雄本色,实践将会证明,他的这种远见是建立在对社会发展规律的把握基础上,是科学的。无论外界怎样,关键是要一心一意做好自己的事。

田炳信:这个话李灏也讲了,梁广大也讲了。

陈建华:小平同志在珠海听完梁广大同志的汇报之后,谈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。小平同志说:“看来这些年经济的发展就是热那么一阵子、加快发展(那时是92年,经历了85、88两次经济的热潮);然后治理一段,进行调整,再上一个台阶。”这从西方经济学角度上讲就是经济发展有自身的规律,有一定的周期性。那么在社会主义条件下,这个周期律有没有发生作用?这一直是没有定论的。小平同志第一次比较明确地提出这个问题,这是很有意义的。还有关于姓“资”姓“社”的争论,小平同志说资本主义有计划调控,社会主义也有市场经济,实际上开辟了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的一个新境界,进一步解放了思想。这些问题在南巡讲话里边特别突出。社会主义市场经济、不搞姓“资”姓“社”的争论、经济发展周期、发展是硬道理、坚持党的路线一百年不动摇、30年形成基本定型的社会主义制度、广东要力争二十年赶上亚洲“四小龙”、先富带动后富等等,这些都是邓小平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所以南巡讲话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文献,也是在改革开放一段时间之后的实践和理论的概括。

田炳信:当时我看一些镜头和一些图片,拿着录音机的你是一个,有时谢非也拿一个录音机,我估计那是你拿的那个吧,你有时场合不好进时,他拿着是吧?

陈建华:有些地方是比较窄小。

田炳信:每次在车上,你和他坐在一起吗?

陈建华:坐中巴时,小平同志坐对着车门的那一排,我坐在他前面那一排。

田炳信:谢非坐在车门左边的位置上。

陈建华:毛毛(邓榕同志)就坐在小平同志身边,跟他大声说话,翻译大家的话。

田炳信:他耳朵不大灵是吧?那谢非跟他说话不是要提高嗓门吗?

陈建华:用不着,他说完毛毛给小平翻译。他听毛毛的话很清楚。他耳朵有点背。

田炳信:后来我看毛毛也拿个录音机,那是他自己的吧?

陈建华:对。

田炳信:梁广大也带了,我看有三、四个录音机。

陈建华:是的。都作了录音。

田炳信:那南巡讲话的整理是你负责?

陈建华:是的,省委指定由我负责录音、记录和整理。

田炳信:就你一个人干这个吧。

陈建华:是的。

田炳信:那也是功劳很大的,南巡讲话的记录者和整理者。

陈建华:这是组织交给的任务,是我要完成的工作。

田炳信:在整理的过程当中,你感觉小平当时的思路,实际上他来的那年是88岁,是不是不太像那么一个老人,一般人到了这个岁数精神差一些,很多事情记不清楚,现在看不是吧?

陈建华:不是。他还打桥牌和参加比赛呢。

田炳信:那有人陪他吗?

陈建华:有啊,他有几个牌友啊!

田炳信:谁啊?

陈建华:有医院的院长、学校的教授,都退休了的,跟他一块来的。关于这个问题,瑞林同志(邓办主任)还专门讲过小平同志比赛拿冠军的故事。

田炳信:他怎么说?

陈建华:瑞林同志说:“小平同志最近还得过俱乐部桥牌比赛冠军呢,我估计不是人家让他,应该是打出来的。”毛毛说:“老爷子(北方人的习惯,小平同志家里人称他为“老爷子”。)得了冠军都不让报道。”在车上大家讲这些话时小平同志就听见了,他很高兴,插话说:“我是打桥牌来检验自己的脑子有没有糊涂。”毛毛说:“老爷子精着呢。”小平同志的话有浓重的四川口音,我有时听不清楚,毛毛一翻译就很清楚。有一天,去植物园游览,车到半山时李灏同志说:“小平同志脑袋瓜好使得很呢!”他听见以后幽默地指着脑袋说:“这个还够用。”在顺德见到时任佛山市委书记欧广源同志,小平同志问他:“多大岁数?”欧说:“44岁”。小平同志说:“哦,那是我的一半”。他反应敏捷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小平同志讲话时思路清晰,层次分明,逻辑性强。

田炳信:那你一般什么时候整理录音记录?

陈建华:全部在当天整理。有时听不懂就找毛毛帮忙。在整理过程中,因为是口语,我认为哪里缺了字,就打个括号加一两个字,完全忠实原话,这样比较准确,因为有录音嘛。

田炳信:小平南巡当时你的感觉有没有针对性?社会上传都在针对一些人?

陈建华:没有。

田炳信:主要是针对一种背景,这个大家都知道,苏联、东欧当时解体,当时中国也在搞治理整顿。主要是这么一个背景。特别是小平当时讲的“谁不改革谁下台”。当时我在新华社工作,很多人打电话问,我说我不清楚。当时有上海的版本、珠海的版本、深圳的版本、广州的版本,好几个版本。

陈建华:原话是这样说的:“反对改革的人就不要反对了,去睡觉好了。”这是在车上讲的,没有针对谁。

田炳信:他这次来让不让陪餐?

陈建华:没有陪餐。

田炳信:梁广大跟我讲,小平同志这次来每天还喝上那么三杯花雕酒。

陈建华:是的。

田炳信:说倒酒的时候还让服务员给倒满点,怕给服务员“贪污”了。

陈建华:他家里人希望他少喝酒。小平同志84年来的时候还喝茅台,这次来喝那种绍兴加饭酒——花雕酒。医生、家里人跟他说好,每餐三杯,但他们经常“贪污”他的,没给他倒满,他就不干了。你不是说好三杯,政策给的是三杯,这不满啊。所以他就不喝,一喝就不算了。他就说:“给我倒满。”据毛毛和邓琳介绍,他在家里话不多,但是特幽默。

毛毛说他是“有选择性的耳聋”。他不想听、不想理的事他听不见,你们爱闹就闹去。那天,我们刚从宾馆出来(住深圳迎宾馆),在车上,毛毛说:“老爷子,今天咱们去种树,李灏同志他们给你和杨爸爸(杨尚昆主席)一人准备了一个坑。”她倒没在意。大家一听,这话不对劲,全车人都笑了。其实他完全听得见,但他装作听不见,纹丝不动。毛毛自己就笑了,笑完以后,她就背过脸来说:“把他们给埋了。”大家又笑,车厢里都充满笑声,他还是装不知道。毛毛说:“大家放心,老爷子选择性耳聋,他就没听见。”毛毛说老爷子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。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他们的家风很好,民主祥和。

田炳信:你对我写《邓小平最后一次南巡》这本书怎么看?

陈建华:小平同志南巡讲话掀起了中国新一轮改革开放热潮。忠实记录改革开放走过的路,免得后人误解、不理解,很有必要。那时摸着石头过河,没有中央的正确领导和支持不行,没有小平同志指明方向不行,没有干部群众的首创精神不行,广东各级领导没有一点胆略和气魄也不行,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中央要求广东改革开放先行一步,为全国探路。第一,缺乏理论指导;第二,前人没有实践过,没有现成的经验。改革面对的是传统体制,开放面对的是资本主义世界,实际上就像坚守上甘岭的前沿阵地,而且没有坑道掩护。推进每一项改革都涉及到利益格局或多或少的调整,都会遇到来自不同方面的阻力或是非议、责难、不理解。这不比写文章可以高谈阔论,站着说话不腰疼,实际上做要比说困难得多。改革的一条经验是多做少说,实干才能兴邦。“有姿势,没实际”,许多事情就办不成。这一点顺德人体会比较深,称改革是痛苦的、悲壮的。最早的说法是“杀开一条血路”,“血路”是什么含义?要付出代价哪!

田炳信:小平南巡影响的意义何在?

陈建华:南巡以后,掀起了新一轮改革开放热潮;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不动摇,发展才是硬道理更加深入人心。就经济总量而言, 广东去年的GDP是南巡前1991年的10倍,城乡面貌有了很大的变化。实践在不断地证明,以小平理论为指导,践行“三个代表”重要思想,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才会生机勃勃。这是实事求是的结果。小平同志在南巡谈话中提到,我一生三次挨整都是“左”的影响,我信的是主席的“实事求是”。老人家言简意赅、寓意深长。

4月1日是愚人节,传说是法国人发明的。但4月1日上午8点30分,广州的天空突然变黑,像是走进了没有灯光的隧道,倾盘大雨从天而降,广州从上到下,洗了一个大澡。那可不是愚人节的节目。

4月2日,天晴气朗,经历了昨天的暴雨洗礼,广州更干净,更舒适,更凉爽。

我看,经历了风风雨雨的陈建华的心情也该是更干净,更舒适,更凉爽。

陈建华谈的实在、坦率,在官场那么久,竟没有染上官场通病:官腔官调。难得。

出门时,他要去给已逝世五年的谢非同志扫墓。

我问:“人死的最高境界是什么?

陈建华:“无疾而终。”

陈建华说:“我问你一个问题,天下的事的最终结局是什么?”

我说:“不了了之。”

4月1日是愚人节,4月4日是清明节。

四月,春光明媚,景色清明,万象更新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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