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录三:访原中共广东省委副秘书长陈开枝

2019-07-23 08:51     编辑:李斌

地点:广州市二沙岛政协大楼601房

时间:2004年4月2日上午10点至12点

套用一句三十年前俗话的语气,广州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发生了。3月31日,广州申亚代表团在位于科威特的亚奥理事会总部,向亚奥理事会副总干事侯赛因·奥穆萨兰正式递交了申办2010年亚运会的报告书。

广州申亚代表团团长是广东省副省长、中国广州2010年亚运会申办委员会执行主席许德立。许德立向奥穆萨兰通报了广州申亚的准备情况,并再次表达了广州力争举办一届最出色的亚运会的决心和信心。

奥穆萨兰代表亚奥理事会接受了广州的申亚报告书,并高度评价了广州正在进行的各项准备工作。他希望广州再接再厉,并预祝广州申亚成功。

广州沸腾了,举城欢欣鼓舞。迈向国际大都市又一个带有标志性的行为拉开了帷幕。

人如潮涌,货如轮转。人们太忙,民忙,官也忙;游客忙着张望,商人忙着找钱缝;外地人看喧闹,驻地人忙着偷闲。有静有动,有进有出;大静大动,大进大出。广州一幅大城气派。

喧闹、沸腾、激动、狂欢过后,人们的眼缝中看到了远古的广州轮廊的古色彩,人们的鼓膜听到了远古的惊涛拍岸声。

从西汉时期赵佗建立南越王朝开始,广州已有2217年的建城历史。文化底蕴积成一座山,千年文脉汇成一条江。

你站在高200.8米的广东国际大酒店天台上,远眺四望,只要有小学二年级上学期的算术能力,你就可以算出一部广东的历史文脉。

1500年前,达摩祖师渡海西来,开坛讲经创立禅宗,留下一片红墙灰瓦的华林寺,至今里面还飘出青烟,传出经声。

1300年前,伊斯兰教传入中国,在广州留下中国第一个清真大寺,那真是盛唐阔大广纳天下世界的绝唱。

600年前,镇海楼建在山脊上,至今在广州也不比超高层建筑逊色多少。近观江,远镇海。好有感觉的古楼,不怕雷,不怕闪,不怕火,也不怕鬼和神。

80年前,一只篮子挂在广州,孵出了一大窝精英。共产党的精英,国民党的精英。篮子的名字俗称黄埔军校。真名:陆军军官学校。一共办了23期,孵出了30万只精英。据统计,1955年被授予军衔的解放军将帅中,10名元帅中有2人,10名大将中有3人,57名上将中有8人,176名中将中有9人,孵自黄埔军校。至今黄埔军校的对联还激情四射:升官发财请往他处,贪生畏死勿入斯门。横批是:革命者来。

70年前,一座仿古宫殿式建筑在今天的东风路旁矗立,那是孙中山纪念堂。中国人有文化,南京已造中山陵,广州只好称纪念堂,在中国这类的堂只有两处——北京的毛泽东纪念堂和广州的孙中山纪念堂。广州人更开阔,更简单,不分贵贱高低,陵、堂、墓、坟,统称山,山有大有小,山有高有矮。拜山是清明节一大活动。

12年前,邓小平到了广州,到了深圳,到了珠海,到了南方,留下了一篇3万字的谈话。民间将邓小平此行称作“南巡”,官方称作“南方谈话”。自始至终听了南方谈话的是原广东省委副秘书长陈开枝。

他就在二沙岛与珠江咫尺之隔的二沙岛上的政协大楼里,望江面,平静无波,望路面,车痕磷磷。

陈开枝,大鼻,大嘴,面黑,心热,一幅广东老农民的模样。为人朴实、厚道。他常讲,对内要厚道,对外要公道,才能走上康庄大道。

当年,陈开枝是广东省负责接待安排中央领导的首席接待官。民间称其为广东省第一红白喜事专家。在广东凡是官方的大白事和大红事,在场的总指挥一定是陈开枝。任何事情由他调度,一定是有理,有节,有度。

现在身为广州市政协主席的陈开枝,回忆起当年的情景,依然历历在目。当秘书长出身的人,有两个特长,时间的概念和细节的处理一定非常棒。他今天回忆起12年前的事,对数字和细节依然记忆犹新。

田炳信:陈主席,我最近接了一个活儿,写一本名叫《邓小平最后一次南巡》的书。

陈开枝:你把你的书的结构说说。

田炳信:书的结构,实际上就是以写那十一天,邓小平在广东,开放以来这二十年主要的东西串进去。题目呢,第一章就叫“插柳不叫春知道”:第二章叫做“一种声音两种形式”,主要写当时北京姓“社”姓“资”那个争论;第三章叫做“黑虎铜锤,一锤定音”,这是胡耀邦说的话;第四章就是“八段若愚,九段藏拙”。

陈开枝:第一章是什么内容?

田炳信:“插柳不叫春知道”。

陈开枝:第二章呢?

田炳信:第二章是“一种声音两种形式”。

陈开枝:什么一种声音呢?

田炳信:我们讲搞改革开放是一种声音,可出来是两种形式,就是姓“社”姓“资”嘛。

陈开枝:这是两个声音嘛。

田炳信:或者是两种声音一种形式。

陈开枝:你讲第三章。

田炳信:“黑虎铜锤,一锤定音”,主要讲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杀出一条血路,主要是写那一段。实际上不是就写这十一天,这十一天不用再写了,都写过了,还有什么可写的,不能编吧。这种事情也编不出来。

陈开枝:就三章?

田炳信:不止,总共十章。回头看这十二年,老人家当年的讲话,就这么两个吧。一个对小平本身历史来讲,除了改革开放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,是一个重要历史,再就是南巡,给中国的方向整个扭了一下。这一下扭的现在来看,就是不扭一下不得了。过了十二年再去看它,这三万多字的讲话,那真是不得了。我想就从你当年陪着、从头到尾……

陈开枝:讲讲其它几章。

田炳信:第五章是“将军赶路,莫追小兔”。第六章是“孔子只弹一只曲”。

就是讲珠江经济的多元化、文化的多元化,然后改革开放的这咸淡水交汇处的这种生机,主要是写的这种东西。

陈开枝:什么意思?

田炳信:就是邓小平改革开放就是“一支曲”,唱的就是一支改革开放曲,没变过,自始至终没变过。而且这里我还涉及到了一段,写到十三大报告……

陈开枝:因为邓小平讲过:十三大报告一个字都不能改。你的最后怎么结束?第十章?

田炳信:结束就是离开广州火车站。再往后上海的我也不写了,也没有去找那些人,也没有时间。就写到深圳、广州、珠海,这一圈。

陈开枝:广州火车站是我安排的,在广州是毫无谈话的。

田炳信:没谈,就见个面,我知道。

陈开枝:因为当时有规定其他领导都不能去珠海,只有我可以陪同,其他人包括谢非、朱森林,都没有全程陪同,只有我全程陪同。就是种树谢非也没去。不是全都去的。军区的司令员们,当时大军区司令、政委都在,我说:“你们等着吧。”其他常委啊、副书记啊、省长啊,更是没门了。都是问我有没有机会见一面?最后我为什么要强调我是东站发车呢?就是从珠海经过顺德回来……,就是广州的班子没有,就是省的班子成员加上军区班子成员。

田炳信:广州军区?

陈开枝:是。省一个都没有。到那里都排好队了,听陈开枝指挥都排好队,下了中巴就是握个手,就上车了。

田炳信:就走了。很简单。我听朱司令讲,他就说了一句话:“代表驻粤海陆空三军给小平同志拜个年。”小平说:“给你们也拜个年。”这就走了。别的话就再没多说。

陈开枝:广州那一段就是没有多少。军区那些领导都天天给我打电话的,问能不能去珠海,我都没同意。你最后用的什么表述呢?

田炳信:实际上我最后的两章就是讲离开以后广东经济开始热起来。

陈开枝:你的标题准备用什么?

田炳信:书的标题?《邓小平最后一次南巡》。因为我写这个东西比他们的优势多,因为我当时在广东任新华社记者。

陈开枝:他是两次南巡,这次和第一次南巡不能分割。你写这个还必须要联想到第一次,1984年。所以这个题目再想一想。“扭转乾坤的南方之旅”,这样也可以把八十年代那次写进去。我是没时间来写,我要写我可以写得既有政治色彩,又有文学色彩。你最后这两章准备怎么表述?

田炳信:最后两章,一章叫“南方下雨,北方下雪”,还有一章叫“远者来,近者悦”,这是孔子的话。远方人都想往这边跑,本地人都很高兴,这是治理一个国家、一个地区的最高境界。

陈开枝:最后一章能不能这样,用一个春雨,因为你最后是写南巡的作用和结果,那个南巡是一种旋风、暴雨,这个旋风带来的春雨,这是千秋万代的收获。这样把它改得好一点,因为他8月23号才生日,太早了没有人去读的。多少字?

田炳信:25万字。

陈开枝:怎么样都不要超过这个数字,太长了没人看。有20来万字可以了。

田炳信:出版社让写30万哪,哪能达到30万字啊,偷去啊。

是这样,我准备了七个人的备忘录,其他的都已经采访完了,也都打印出来了,现在就差您这一篇了,就是一个简短的对话。我这个写法跟他们那个是完全不一样的,因为我在广东当了那么多年的记者,前前后后的感受比较多,写这类书说句不好听的话,除非搞史料,不搞史料一点价值都没有。广东人当年有多难受,“香三年,臭三年,香香臭臭又三年”,改革是改啥?改社会主义旧的传统体制,是要命的;开放是啥?向资本主义阵营去冲啊,那都是很难干的。我觉得广东啊,这25年,不得了,干了件大事。我觉得这一点恰恰没有深挖。过了十二年,再看这个事情,我觉得,想从这个角度来谈。

陈开枝:把你想问的问题给我,我比较系统地说一下。

田炳信:想问的就是以对话的方式,也不多,就几个问题,一个就是作为当时亲自的陪同者,你是亲自听到小平同志的南巡讲话,亲耳聆听的,然后过了十二年以后,他这些讲话的精神、动力,对广东这一块,它的历史意义是什么?它的影响是什么?

我觉得这个完全就用这个口头语来表述,不一定形成这种有章有节的,就是直观的感觉。这是一个。第二个就是,在陪同过程中,你对小平的这种谈话、生活,给你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比如我在网上有篇文章里看到你说,你陪他出去转的时候,回来,下车的时候说了句:那是屁话。中国领袖有两个人讲过这话,一个是毛主席说过这话,再一个是邓小平。

陈开枝:第二个问题是什么?

田炳信:第二个就是,当时作为省里的副秘书长,感没感觉到这种形势的压力?

陈开枝:背景部分,有些事还不太能说,特别是你们弄了这个东西(录音机)。我们怎么看南巡讲话?我说:那是中华民族优秀儿女的思想境界。南巡用一句最简单的话讲,就是:端正了改革开放的航向,使航船向既定目标前进。

田炳信:当时有种说法叫邓小平是“有备而来”,是指什么?

陈开枝:当然有备而来。以前我们常说扭转乾坤,南巡讲话就是。当时大家都很压抑,南巡就是一下子,春风吹来满眼春。

田炳信:他当时为什么不在北京说?

陈开枝:南巡呢,到现在,离得越远你就越能看到它的伟大作用。可以说是又一次挽救了中国。为什么这么说?首先,当时国家、党的状况是:我们国家历史上辉煌过,但最近100多年,弱得无法再弱,什么“东亚病夫”。从康梁到孙中山,很多人做过努力。共产党也摸索了好久。夺取政权之前,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;建国后,怎么建设呢?一点都不懂。按苏联做?不符合中国国情。计划经济加阶级斗争?更完蛋了。毛主席、周总理也有强烈的富强的愿望,但路怎么走?越走越窄,走出个文革,连林彪都认识到:到了国民经济崩溃的边缘了。

所以邓小平说:“综观我党几十年的历史,都是‘左’。”文革,让有些人大彻大悟了。如果毛主席不把邓小平放在江西三年,邓小平没时间思考。我说江西拖拉机厂的那条小路,是把中国引向光明大道。伟人不犯错误不可能,邓小平在江西的三年提高了思考,所以邓小平给华国锋提出:全面、正确掌握毛泽东思想。

邓小平提出“以经济建设为中心”,有他深入的思考在里边。三中全会通过了“一个中心,两个基本点”的党的路线,提出搞特区、搞改革开放,给广东特殊的政策。邓小平说:“办特区,一开始就有人反对。”1978年三中全会,定了办特区,中央发文,中央书记处研究室还弄了个附件在后边,“关于租界的问题”。那个潜台词就是:你是在搞资本主义。当时反对特区的人斗争手段比较巧妙。实际上是一种斗争。

为什么邓小平说“不要争论”,他始终从稳定大局出发,争下去浪费时间,也争不清楚。实践证明:一直有不同意见。

广东一开始弄,很多人反对,中央各部委开始发文,都有一句,广东,福建不例外。当时刘田夫省长去跟他们谈……。我们在北京住了20多天,谈得很艰难。很难的一个过程。

田炳信:当时,广东人对老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评价很高。

陈开枝:是。任仲夷理论水平很高,有胆略,当时保护了一大批干部。

田炳信:广东到现在一共有多少任省委书记?

陈开枝:一共13位。特区刚办就那么多议论,所以邓小平才有1984年第一次南巡。

当时从深圳到珠海到中山到广州,年三十晚在白天鹅吃晚饭,吃得挺高兴。还有广东乐团去演奏。

当时气氛紧张,邓小平到了深圳也没表态,到了珠海,邓小平讲:“实践证明,办特区是对的。”在珠海题了词,深圳没题,在广州补题的。邓小平在时间上写了在深圳的时间,这些细节注意得很好。

扩大改革开放,14个沿海城市。广东成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。有了84、85、86、87、88的高速发展。

“六四”风波,十月苏联解体,形势又复杂了。矛盾聚集在这。邓小平作为一个政治斗争经验很丰富的政治家……

田炳信:我记得,1989年5月19日我从新华社调深圳支社工作,大概是9月份,我发了锦锈中华小人国开张的一条小消息,各大报都登了,当时锦锈中华的一个经理还小里小气地同我说,早知道新华通讯社有这么大威力,我就不请那么多家报社、电台记者了。

陈开枝:当时气氛是紧张,外国也封锁我们,我举个例子。当时,广州正上地铁项目,黎子流都到了巴黎,接到上面的通知,调子又变了。因为香港问题,又不谈了,又跟德国谈。两国高层都想用地铁项目做工作。德国佬很聪明,外交部、经贸部、银行、两院、副议长,都来了。我们就几个人,我一个人跟他们谈。我说我忘了介绍我自己,我大学是你们老乡马克思的忠实学生。我和德国人说,江泽民总书记对这个事很关心,临来前在江泽民的办公室谈了40分钟,走的时候江泽民把我送到门口,还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开枝,好好干。”就没说给一半钱,我给了你(德国),跟广州人没法交待。我给你讲过几个优先,价格上可以上浮1-3%。实际数字就是2500万美元必须降下来。当时气氛很紧张,喝酒,我说喝25杯,一杯100万美元,他们说里拉吧。他们说地铁16个项目都给他们,我说不可能。60%,比如消防,你们很落后,我们和其它国家谈时,有些项目都签了,订金都付了。

就等于我们两个年轻人谈恋爱,本来这个姑娘找的不是你,这个小伙子也没来找这姑娘,好了,现在双方家长,我们的家长就江泽民,德国就科尔了,你们两个要结婚。好了,姑娘也同意了,上你的花轿了。姑娘说:我以前的情人感情很深的了,算了,上你的花轿嫁给你了。只是要求跟她的情人一个一个吻别,这都不给?德国那个议长听我说了这句话就明白了我讲的什么意思。

田炳信:翻译过去了?

陈开枝:对,这个大胡子一听哈哈大笑,离得我很远的,跑过来,抱着我,大胡子拼命亲我。他就说了一句话:“哎呀,你生错了地方了,像你这么有才干的人,在德国出生竞选总理是肯定没有问题的。”他说:“我什么礼物都没有,就是今天出门这条领带是老婆新挑选的,第一次用,我送给你。我11月份跟科尔去广州市,你带着这条领带来见我。然后在科尔面前说:这条领带是我送给你的。”搞得我回来还把那领带特意用信封包起来。

田炳信:来了吗?

陈开枝:来了。当时就是这样,你看,当时外面就封锁我们、制裁我们,东欧巨变;国内,“六四”以后,本来按小平的思想抓紧时间,把经济搞上去。当时还有人提出把反“和平演变”引入经济领域。人家是批评邓小平啊,你以为是批评赵紫阳啊。反“和平演变”,天天搞治理整顿。当时去北京,老是说国民经济不能超过6%,6%都不行,超过6%又说要多少电、多少煤,多少煤要多少汽车来运,不可能再大了!

你知道我在珠岛上有一个发言,那次省委扩大会,只有陈开枝敢讲。一帮地市委书记坐在那,我怎么说?我说:“现在治理整顿是叫‘经济规律服从政治纪律,终归经济规律会惩治政治纪律。’你现在不是要求经济规律要服从政治纪律吗?终归要惩罚。”反“和平演变”,那个“左”的东西,真是……。当时广东去北京开会,叶选平只能低着头,不说话。别人说话你都没说话权,你们走资本主义那一套,是吧。确实是“左”的东西全面扑来。有两个小故事可以感受到当时“左”的风气:江泽民同志从上海到中央去工作,当总书记,随后,又到了几个革命老区,1990年6月19日来广东,先到深圳、珠海,回到顺德,住在仙泉宾馆,我陪着。再去参观万家乐厂。这个厂的前前后后队伍很大,我作秘书长陪总书记走到前面,后面的队伍还没来。前面就回头等后面的队伍。后面的队伍就有北京的理论权威,当时的发言人,问我们一个年轻的工人,20来岁,他说:“你们认为资本主义好呢?还是社会主义好?你们是愿意走资本主义呢?还是愿意走社会主义呢?”这么一个问题。我都捏一把汗。我们的工人回答得非常有水平,他说:“那就看北京对我们广东的做法怎么看了,你们认为现在我们的做法是社会主义呢,我认为社会主义好,我愿意走这样的社会主义;你认为广东的做法是资本主义,那我认为这样的资本主义好,我愿意走这样的资本主义。”

田炳信:球一下踢回去了

陈开枝:对。

田炳信:当年我看到报道写过,我以为是编的故事。

陈开枝:不是。亲自听到,谢非在会上都举例过。就这么一种情绪。

还有,后来又到汕头搞十周年大庆,我和曾庆红去打前站。我们安排好的头一天晚上,小范围吃饭。也没几个人。其他的人都没到。江泽民啊、曾庆红啊,我们这几个。吃饭的过程江泽民去接了个电话,回来就很生气,第一次听江泽民说这样的话:“财大才能气粗”。后来经常讲这样的话。就是因为他离开北京之前,有过一个讲话,谈经济建设,当时形势底下,没有一段反“和平演变”不行。但《人民日报》的海外版,发的稿子偏偏不发前面中心部分,发后边反“和平演变”部分。还对国外发。

田炳信:这不是找事吗?

陈开枝:你说江气不气?

田炳信:他是故意的还是?

陈开枝:不知道是编辑水平还是怎么回事。

田炳信:把整个的去掉了,把后面的登出来了。

陈开枝:这个事国外影响大了,江就很生气。“财大才能气粗”,脸色都变了。

田炳信:你们也不好问是吧?

陈开枝:我知道是什么事,他回来就说了。我们就说当时的气氛。当时的北京市委领导公开在大会讲:“多一个三资企业就多一个资本主义”,这都是高层领导讲出来的。这个风波以后,很多地方引进外资谈判,要纪检会的人坐在旁边。这样的情况都有出现。你说这个事情,这么一个局面。当时,有人公开说:市场经济太多了,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,要搞计划经济。《人民日报》还在讲治理整顿不能超过多少。这个事情老人家看得非常清楚。确实我们国家的发展到了一个十字路口。他这些话在1991年也谈过一下,在上海谈过一下,不是后来上海《文汇报》他们就按照这个谈话精神,当时朱镕基还在上海,组织发表了几个评论,当时《人民日报》就有人批这个。告诉他是邓小平的,他还批。你就可以想象当时“左”的东西有多厉害。如果这个时候一弄,整个改革开放就否了。所以老人家看到这个事情,再不说话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。我们就是从这个背景来说。谈话以后十四大、十五大路线就出来了,没有这个谈话就没有的。现在分析就是这么一个复杂的局面。

田炳信:“左”和“右”的斗争没有停止过。

陈开枝:刚才也说了,老人家已经退休了,一个普通的党员。又表现了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非凡的气魄,气魄很大。但是又很讲究策略和方法。在北京怎么谈?不能跑到工厂商店去谈吧?他只能到南方来。他为什么没有见广东省委的班子啊?也不见珠海班子啊?他没有召集党政干部开会啊,老人家说,我要按规矩办。但是我要把我的话统统告诉老百姓。都是去工厂谈啊,商店谈啊,国贸不是商店吗?先科不是工厂吗?他没有说:谢非,你们省委书记、省长来,我要跟你们谈。没有。

田炳信:见谁给谁谈。

陈开枝:见谁给谁谈。

田炳信:而且来的时候我听说是明文规定:不见报、不开会、不听汇报。

陈开枝:中央原来就有规定嘛,老规矩了。所以就这样。有很大的气魄。我就要把我的东西告诉老百姓,告诉全党,告诉全国,你们看着办吧。江泽民他们也是想弄的,江很清醒。但又弄不过人家。老人家是很聪明嘛,又有很大气魄,又讲方法。

田炳信:邓小平连续5年都是到上海休息、过年,没有说到广东的。这次来也是路过,呆几天又走了。

陈开枝:就是这个背景。端正了改革开放的航向,扭转乾坤的行动。开始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老人家这个行动。为什么呢?当时,1992年元旦那一天,我正在南海,谢非用了一句我们两个都听得懂的话:“我们盼望已久的那位老人家要来了,请你安排一下。”他问我在哪里,我说在南海。接完电话我就很清楚了。

田炳信:用手机打的吗?有手机吗?

陈开枝:有。我就明白了。我马上就跟南海的人说,要走。他们说都准备好了。快到中午了,都11点了。我说不能吃,为什么不能吃这顿饭,也可能很快可以告诉你们,也可能永远都不能告诉你们。

到省委一看,电报就一行半字:“中共广东省委,小平同志要到南方去休息,请做好接待、安全工作。”就那么多,你问陈建华。所以开始以为他来休息。我就说:“不是来休息的。”邓办的三个人3号到了广州。

田炳信:王瑞林吗?

陈开枝:不是王瑞林,是他的手下。三个人,张宝忠、老赵,一个副军级,一个师级,还有一个团级,都是邓办的人。他们三个还是认为邓小平是来休息的。他们3号到。

田炳信:当时谢非他怎么看?

陈开枝:他没给我讲得很明白。他很高兴,就跟我说弄个方案给他们审批,让老人家保证身体的前提下多看看。

后来我们说首先要改变北京来的那个观念,我说不是来休息,是有重大的动作;第二呢,我说我可以保证安全、保证休息的前提下做计划;第三,让他多看一看。所以这个路线不能按他们说的:深圳呆几天,然后过珠海呆几天,又从珠海坐船回到深圳。专列停在深圳嘛。他们的观念是没有路嘛。我说:“你们三个都八年没来了,现在都有路了,都是好路了,路都通了。”我们就选了一些点,半天半天安排的。

去了工厂我就给那些人讲:“你们要知道,他老人家不是管生产调度的,生产的事情你们别谈,你弄开了,老人家一出声你们就闭嘴。”你们如果看小平那个记录片,我这里插着一个手机,最后那个老游(指游景玉),我给她说五分钟,她还谈下去,我就过去,说:“给老人家说啊。把他的思想挖出来。”

原先都不给记者去,他们几个作不了主,后来王瑞林来了,我已经人都准备好了,新华社老牛、《南方日报》摄影部主任。我说你不叫我整资料,以后我怎么交回给你啊。王说:弄就弄吧。这时,我就用牛正武听的懂的话给他打个电话,“掌舵的来了。”

田炳信:到了以后打的电话。

陈开枝:因为报社那个摄影的跟着呢。

田炳信:北影也来了?

陈开枝:没有。他们是跟王震那里活动。有时来一下,有时没有来。所以你看,从这个安排说,为什么选这个路线,多看一点,安排得紧凑一点,就是每一步都弄。那时确实责任很大。后来有人说:我是6000万多共产党员最幸运的一个。

田炳信:也是最提心吊胆的一个。

陈开枝:是责任最重的。万一有差错你怎么办呢?后来的实践证明了:老人家不是来休息的。

田炳信:政治交代。

陈开枝:全党、全国人民的政治交代。为什么别人问邓小平怎么临终没有遗嘱?他是清醒的嘛。我说,邓小平早就讲了,南巡谈话就是他最后给全党、全国人民的政治交代。所以南巡以后,尽管邓小平还有其他讲话,也都是这个讲话的补充。

田炳信:那次来是88岁吧?

陈开枝:接近88。

田炳信:人一般到了70岁,脑子可能就有点糊涂,人生七十古来稀嘛。你接触时感觉真不糊涂?

陈开枝:真不糊涂。

田炳信:他是不是还能打牌?我听陈建华说,他打牌检验自己是不是糊涂。

陈开枝:他当时在深圳世贸谈话,他有些东西谈得相当有条理。

田炳信:原来不是有规定不见人嘛!

陈开枝:专列在长沙都有加水,在长沙站加水停20分钟,湖南的书记关广富、省长郭树言,都蹲在铁路的贵宾室不敢出来。后来孙勇(当时警卫局的局长,原来在江青那里,后来在毛泽东那里)可能跟他说了,小平在站台上散步,孙说:“那个关广富他们在贵宾室想见一面,能不能见一面?”邓小平说:“好嘛。”这就出来了。一出来,劈头盖脑地问:“你们的生产搞得怎么样?”他们就说了一下。老人家跟着说:“就是嘛,就要抓生产嘛。我现在一打开电视机,看见就是开会,讲话长、重复。讨厌透了。”

田炳信:是不是“形式主义太多了”?

陈开枝:那是后来改成的。弄生产啊。

到了深圳我们就问,他们说了说,武汉的谈话马上就传给北京了。所以南巡没结束,就有了中央的六条规定。给了我一个震动,超出我原来的想象很多。第二个呢,19号上午9点多到。

田炳信:为什么他17号才来呢?

陈开枝:他要等那个萌萌、羊羊他们放假,寒假要放了假,全家来。为什么选在17号,因为孙子15号放假。这次在北京见到,都结婚了。17号来,19号早晨9点进站。这个方案定了以后,我们是传到北京的,是经过邓办批准的方案。这个方案他们都知道。9点到宾馆,10点休息一下,吃饭,下午再出去。一切安排好了。后来又说他们住总统房,不能住总统房,后来住谷牧以前来住的房,那个有淋浴的。你知道我们那些总统房那些浴盆太大了,老人家怎么进去啊。要住有淋浴的。

田炳信:也算是个套房。

陈开枝:是。我们当然不能走开。他(邓)出来说:“秘书长,调车”。

田炳信:本人啊?邓小平直接找来了?

陈开枝:我对邓小平说:“按计划今天上午休息的喔。”他说:“你不知道啊,我坐不住啊。”那有什么坐不住的,他就是怀着一种深情啊。从84年到现在,8年了,特区到底变化得怎么样啊?听了那么多闲言碎语,赶紧想看看。

田炳信:赶紧报告吧?

陈开枝:不,我说,不能改啊。找了谢非他们来,陪他在院子散步,聊得差不多吃午饭了。

田炳信:上午没走?

陈开枝:没有,怎么走啊。下午安排看市容。首先到皇港口岸,那天风很大,1月份,天冷。

田炳信:老人家戴帽子吗?

陈开枝:没有,他不戴。我说:“停l、2分钟走。”但是他在皇港口岸看香港啊,皇港口岸可以看到香港。提了几次,他都不走。对香港这块土地很深情。搞“一国两制”,很快就可以回来了,他老想到那地方走一走。很深情地看着香港,不愿意离开。警卫他们说了几次才走。

参观完回到宾馆,我去扶他下车。沿途看他不说话,只是很高兴样子,但不说话,到宾馆下车了,他冒了一句:“那些人净讲屁话。”那就是反对的人了。这句话就跟原子弹爆炸。

田炳信:你也没敢问吧。

陈开枝:不用问了,知道什么意思。我们在那个背景生活过,还不清楚?大家都知道这句话分量多重了。我又给王瑞林讲,我说:“明天我的口袋要放多个小录音机啊!”

田炳信:别哪天说你瞎编的。

陈开枝:将来有根有据的嘛。他手有点抖,其他很清醒。

第二天去锦绣中华,坐游览车,有段小故事。他批着风衣,我帮他系纽扣,他说:“还是让我自我服务吧”,还跟我开个玩笑。

往后的工作就是保证安全、保证休息好,多安排、多看,让他的思想留下来。

田炳信:你真是办了件大好事。

陈开枝:一种觉悟吧。敏感也好。

田炳信:在上海也讲过,他们没闹明白。

陈开枝:他好像是这里讲一下,那里讲一下,但我认为他的谈话还是有条主线。主线就是:我们国家必须要发展。我们国家如果现在不抓紧机遇发展,我们如果错过机遇,这个贫穷的中国是没办法改变的。这就是重任。但要解决国家的发展,一定要坚持三中全会确定的路线,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条路线,不能改变。目前要坚持这个路线,就要把“左”的思想搞掉。别看现在整理了那么多部分,我认为:他主要是反“左”。可以说,坚持社会主义。社会主义的本质论就是那次谈话说出来的。社会主义的本质,以前谈社会主义,谁都没说清楚。贫穷不是社会主义,他说:我们要走社会主义的共同富裕的道路,提出了社会主义的本质,是什么呢?就是解放生产力、发展生产力,消灭阶级、消灭两极分化,走共同富裕的道路。这是他一个特色的问题。走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的道路。邓小平不是搞资本主义的,他一开始就把社会主义的本质谈了。社会主义本质论解开了,就要坚持社会主义,实际就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。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了我们党的一个基本路线,要坚持这个路线,就是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,第一次喊出了:“发展才是硬道理。”震撼全世界。这句话就是在珠海船上讲的。

就要把“左”的思想反掉。他谈坚持社会主义共同富裕的时候,就引出了两个大局的思想,改革开放,中央决定要一部分地区、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这是一个大局,当时全国都服从这个大局;到深圳基本实现小康的时候,要考虑另一个大局,先富的要帮后富的。就有个中西部的发展问题。用1958年的平调的办法不行,用转移支付的办法。这在谈话中都讨论的。整理出来那2、3万字,那是讨论很多回的。没有84—89年的大发展,“六四”这关你闯不过来啊!

田炳信:对啊。功是功,过是过吧。

陈开枝:都谈的。有些不方便整理。要实现这么一个东西要坚持基本路线的。最后说“不改革开放死路一条!”,“谁反对改革开放谁都没有好下场,你们得把他打倒!”。当时谈得好激动的,手都颤抖。又谈两个文明建设,又谈了新加坡的经验,围绕一个中心、两个基本点,怎么展开。治理整顿的问题。还有计划经济、市场经济的问题。他说:“计划和市场不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,资本主义有计划,社会主义也有市场。这个根本标准是三‘有利’。有利于发展生产力、有利于综合国力提高、有利于改善人民生活。”

这次谈话是邓小平思想最完整的。并没有那些博士生写论文那样,他是很实在的东西。

在深圳到珠海的船上,大概谈了40分钟,谢非拿着广东地图,他抓住话题说:“你们能发展多快就发展多快,别管他那一套。治理整顿有什么功劳?顶多就是稳的功劳。”话锋一转,又说“左”的问题:“你们别给那些假马列主义者吓唬住,他们净用大帽子压人。我告诉你们,我邓小平就没读过什么马列的书,我只是读过《共产党宣言》,但是,我懂得用马列主义的方法来分析问题、研究问题。你们查一查,我们三中全会里面所决定的路线,哪一条是从马列主义理论上抄下来的,没有。但是,你又查一查,我们哪一条是违反马列主义、毛泽东思想的,没有。”精彩吧。

田炳信:精彩,精彩。

陈开枝:又说:“综观我党几十年的历史,都是‘左’,陈独秀犯过几个月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”,现在整理出来的说“主要是‘左’”。

田炳信:头脑很清晰啊,还打牌吗?

陈开枝:打。

田炳信:每天都打吗?

陈开枝:打。就是不给抽烟了。

田炳信:酒也喝吗?

陈开枝:喝。他喝加饭酒,一两。有时还给一杯小小的茅台。要经过孙子的批准,归孙子管。

这就是春天的故事。一谈话以后,江泽民5月27号党校的讲话,十四大思想也出来了。是理论上的突破。

我们作为一个中国人,我们从小平南巡这本没有文字的文章来看。

田炳信:无字之书

陈开枝:对,无字之书。就是首先看出一个人怎么做人。说他是一个伟大无产阶级革命家、一个杰出的马列主义者,你确实看见他爱国、爱民,忧国、忧民。没有这个思想境界,谁去弄?你要想,邓小平是政治上三起三落,一生多少磨难?政治上三起三落,好不容易成了第二代领导核心,又退休了,一般人,算了吧。你这做法也不一定对啊,风险很大啊。有些权威也还在。

田炳信:没过人的胆量和眼光是不会在南方说这些话的。

陈开枝:你想,有很大的风险的,不一定成功的。他就是为了国家、为了人民。什么是最伟大的爱国主义者?邓小平就是最伟大的爱国主义者。最爱人民、最爱国。我们以前那句话也背得熟啊,他接见英国那个记者时说过一句话,现在刻在深圳那个公园: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,我深深爱着我的祖国、我的人民。以前对这句话只是能读出来,体会不深。这次,88岁高龄,身体又不好,政治上那么多磨难,还来冒这个风险,你说这个伟人多么伟大!我为什么说十一天把我的灵魂升华?有人说:“你怎么拼命干活?”我说:“比邓小平我们差远了,我们不就是卖点力气干活嘛。”学习老一辈怎么学,就学习他那种精神嘛,还学他怎么抽烟、怎么喝酒?这些生活爱好各有各的,家庭生活各有各的。学这种工作风格。邓小平这种精神、这种风格,激发了全中国上上下下多少人发奋努力,什么企业家啊,什么三资企业,什么民营企业。没有南巡,就没有今天。前几天,在市里开政协会,我还说,没有邓小平,你苏志刚就能当政协副主席?

田炳信:没有邓小平那有他们的事。

陈开枝:所以,我对他们讲:“你们这些人应该天天去拜邓小平。”

走出陈开枝的办公室,两幅挂字给我印象极深。一是墨写的“永不言倦;一是丝绣的“难得糊涂”。挂后一幅字的官场上人多,挂前一幅字的我还是第一次见。前一幅字透露给你的感觉是:认真,永恒,拼命,执着。后一幅字的印象是:洒脱,豁达,不拘泥,不计较。看似矛盾,实则统一。

糊涂,醒,再糊涂,再醒。最后是落日衔山,弯月牵海;乱石铺街,碗大汤宽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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